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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断食者(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5:56:20

母亲是在一瞬间吃不下饭的。没有过渡,没有征兆,仿佛她突然就享尽了此生的福禄,她的胃里空空荡荡,无所依傍,却再也容纳不下俗世间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粒米。她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挟持着,猝不及防地,她被洗劫一空。

在遥远和邻近的日子里,母亲吃饭时都端坐如莲。而在这日清晨,像是接到一道秘密的召唤,她突然放弃了这个姿态。确切地说,她头天还在接受数百位来自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对她七十岁生日的祝贺,大家热闹成一团。这是她此生最鼎沸的一天。一部分先来的客人没有直接去餐馆,而是挤在母亲寡居后拥挤的六十个平房的房间里。

六十个平方,是我们一家五口曾经住过的地方,我的父母,我的弟妹,我们一家五口曾经住了十几年的房子。这套两室一厅的居室,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家买下的,也是我父母名下唯一的房子。最初父母的单位让我们搬进这套新房时,我们都知道房子是“分”的,每月只要象征性地向单位缴纳一点租金,但那时候房子不是商品,分到手的房子,和现在有多少年主权的房子是一个概念,除非可以分到更好的房子搬走,不然没有人会赶你出门。我们住了几年后,某一天,单位突然下了政策,如果要继续住的话,就要一次性出钱把房子买下来,大家都觉得难以接受。因为以前住房是不用花什么钱的,而现在一次性要交七千块钱。

七千块钱!就像是一场地震席卷了我们的生活,父母和别人家的父母一起骂这个“坏”政策,但是父母们很快知道,他们不可能逆潮流而动。如果他们不交钱,我们就要卷铺盖走人。于是,他们万般无奈咬牙买下了这六十平方,除了父母的卧室外,我和妹妹一间卧室,弟弟在阳台上支了一块木板,就是他的床了。

既然有了产权,为了让客厅显得大一点,父母在客厅大门正对面那面墙,装上了一块与墙面同大的蓝色玻璃镜子。我走到别人家去,一时间,这栋楼以及周围的楼,甚至整个家属区,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那面墙上装上了这样一块镜子。一面镜子,把我们的空间扩大了一倍。我们在这个世界说笑、嬉闹、吵架、哭泣,我们也恍恍惚惚在镜子里那个灰暗的世界说笑、嬉闹、吵架、哭泣。我们的内心塞得满满的,又奢侈又幸福,我们住在第一批商品房里,对着镜子,仿佛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重活了一次。我们一家五口,恍若是一家十口。

有了这么大的空间,因此,那时,我们并不觉得拥挤。

我那爱漂亮的妹妹,经常边梳妆边对镜自语:“镜子啊镜子,你说这世界上谁最美?”母亲总是呵斥她:镜子是有镜神的,不要这么轻浮!

我们仿佛要这样沉默地喧闹地度过一生。镜子里那五个人也仿佛要这样灰暗地打发掉一生。

后来,我们姊妹三个陆续成家离家而去,父亲也在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离去,母亲从此一个人住在这六十个平方里,却常常觉得拥挤。她总是说,房间里东西太多了,要丢掉一些,但她什么都舍不得丢掉,于是房间里东西越来越多。她每天忙着跟这些老旧的物件情意绵绵地说话,而另一些物件被她忽略。

父亲去世后,我替母亲把那个老旧的家敲掉了,我把那面曾经显得亮堂堂、后来越来越暗的墙镜卸掉扔了。我越来越讨厌那面镜子,那面蒙尘的镜子,总是灰蒙蒙地映照着这边的世界,我们在那蓝色镜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黯淡,那里面影影绰绰,收藏了我们那么多年嘈杂的记忆,那里面收藏了客厅里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那里面我们的所有明亮都被过滤成灰暗。

所以,我请装修师傅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拆了这面镜子。这面承载了多年平淡琐碎生活的镜子,它沉默不语。当蓝色镜子被敲下来的一刹那,“哐当”——我们的生活一触即溃。

镜子卸掉了,母亲就真的只剩一个人在家里了。

那些被母亲忽略的,都是我对母亲撒谎把价格压缩了数倍的东西。而她仍旧觉得太贵。我给母亲买的昂贵茶几,从来没有露出过本来面目,一直被她用旧纸板盖着使用,仿佛下面蹲着的是一个破烂的茶几。我给她买的玫红色沙发也没有露出过本来面目,一直被她用旧床单盖着,仿佛下面是一套见不得人的沙发。我给她买的洗衣机,我已经忘记是什么样子了,因为一直被盖在一块年代久远的旧衣衫下面。我给她买的液晶电视,她小心翼翼只看一个台,每天只看一小时,最小限度地去动遥控器。我给她装修的一切家什,都被她小心遮蔽着,不露声色。我总担心有一天,它们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气喘吁吁找她理论,它们不明白,母亲只是害怕糟践它们,母亲舍不得我为她花钱,她想假装看不到这一切。她只跟她以前的物品说话。

老房子装修一新,按母亲要求留下了她陪嫁的蝴蝶牌缝纫机、一口装过父亲衣服的旧木箱、一些父亲当年亲手做的骨牌凳子。啊,骨牌凳子,当我敲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才惊觉,这其实是几个我母亲此生几乎每天都会提及的字眼,几十年来我居然从来没想过“骨牌”这两个字是哪两个字,该怎么写。现在想来,骨牌,也就是麻将,骨牌凳,就是凳面像骨牌一样的凳子吧。

那些年,母亲每次吃饭前就会对我说:“颖小姐,把骨牌凳子搬过来。”

我们家有五个骨牌凳子,吃饭才用的。母亲说,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吃饭要坐直,坐直才有吃相,所以吃饭不能坐有靠背的椅子。

母亲端坐威严,她随便往那儿一坐,便对她的丈夫以及三个子女都有莫名的威慑力,母亲出身书香世家,有四位哥哥弟弟,她是独女,自小被父兄宠大。母亲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她不用说什么,只用眼神一扫过来,我们都立马噤声。她对吃饭有特别的仪式感,她不允许我们砸吧嘴,不允许我们把筷子伸进汤碗,不允许我们把筷子头对着人摆放,不允许我们不端着碗吃饭,不允许我们在碟子里扒拉菜,不允许我们边吃边说话,我们没有餐厅,客厅就是我们的餐厅,我们一家五口沉默地坐在客厅吃饭,蓝色镜里另外有五个人,也在沉默地吃饭。

无论我们家曾经多么贫穷多么拮据,母亲都竭力保持着这种端庄优雅的态度,绝不苟且。

母亲七十岁生日这天,来了这么多客人,都挤在她的客厅、卧室、厨房、厕所。有些人坐在蒙着被单的沙发上,有些人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有些人坐在骨牌凳子上,更多的人站着晃来晃去,每个人一转身就会撞见另一个人的面孔,大家客套地笑着,母亲把自己娘家的亲人介绍给她的亲家,又把亲家的亲戚介绍给她的老同学。母亲笑容灿烂,心情大好地听着客人们夸奖她的孩子孙子们。客人们手上捏着一次性茶杯,另外一些一次性茶杯散落在桌上,或者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椅子脚边,被没注意的客人路过时一脚踢翻,茶水浸入地板的木缝里。我给她装修的木地板,她一直只穿袜子走在上面,但这一天被无数双女人的高跟鞋、男人粗大的皮鞋底踩踏着,母亲视而不见。

这一天,她无比兴奋,她饱满圆润,她穿着大红的针织衫,衬得她红光满面,这一定是她此生最拥挤的一天。后来,我一直在想,是她的那些被遮挡的家什支楞起耳朵,敏锐地听着大家闹哄哄一片,她的那些被藏起来的家什不怀好意地谋划好了一切。

生日宴后的第二天,母亲像往常一样起来,洗漱后,却发现突然不能像往常一样进食了。她打电话给我:“我吃不下东西。”

我远在另一个城市,只能电话安排她去单位上的医院先检查,结论是贫血。

过了两天,母亲仍旧吃不下,没力气。每天只能喝水。我打电话找好当地保姆去给她做饭做卫生。但无济于事,她仍旧不吃。

我就想不明白,什么叫吃不下,吞咽啊!这个与生俱来的本领,难道活到七十岁会突然失去了吗?

母亲说:你不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是觉得喉咙是满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塞满了,吞不下去,强咽就会吐出来。

我强行给她喂食,她被强行灌下的只有很少很少的素菜汤了,她再也不能沾荤腥。她吃一点油腥,就会反胃吐出来。

我把她接到省城的大医院,医生简单询问后,在病历本上涂了一堆难以辨识的字迹,以我有限的知识,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医生一定是得意于我不认识他写的字,不然他不会像包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样抬眼望着我们,等着我们发问。我急切而空洞地发问:“您考虑我妈妈这是什么病啊?”他用笔杆敲着桌面:“这个情况很复杂,必须做一系列检查。建议你去住院,你到门诊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名堂的。”他开出一张住院单,叫我们去十六楼内分泌科住院。我则屏声静气,怀揣着一个巨大的谜团,走出门来,仔细辨识病历本上的字,十分钟后,我终于连猜带蒙认出四个字:食纳下降。我很想回去告诉医生,我认出你的字了,但我的母亲并不是食纳下降,是停止纳食,停止纳食!

住了二十余天院,做了各项检查,除了轻度贫血,什么都没查出来。轻度脂肪肝,轻度胆囊炎,轻度血糖增高……一切都是轻度。我问医生,这些是引起她厌食的原因吗?医生说,有可能,还要继续做各种检查。

每天在医院这栋楼那栋楼各种检查,人群嘈杂,母亲厌烦透顶。电梯里的男人大大咧咧地按着电梯按钮,女人们则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弯成弓形,用手指的背面或者钥匙沉默地按钮。电梯里塞满各种推在轮椅里的人,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像人生的失败者,他们被家属推着,无一例外地垂着头,他们早已顾不上体面,浮肿的脸上是漠然的表情,他们的轮椅旁挂着导尿管,也许是血浆,混杂的颜色不知道是从体内流向体外,还是体外流向体内。他们其中有的在大声咳嗽,有的大声喘气,嘴里呼出的恶臭充斥在狭窄的电梯里。

母亲接受了各种冰冷器械对她的扫描、窥探,她的尊严荡然无存。刚进院时,她每次都要重新把外面的衣服裤子穿好、梳好头才去洗手间,几天后,她不再讲究,她穿着内衣和秋裤在医院的病房走廊上到处晃悠,披散着头跟隔壁的病友聊天。她走路开始蹒跚,她总是把尿一大半撒在裤子里,她上了厕所逐渐忘记了要穿好裤子。

医院的患者各揣心事,在这里,一切的不体面都不足为奇了。但是母亲还是在小声跟我议论隔壁病房那个三百多斤重的年轻男人,那个只能斜倚着病床的男人,他的肉实在太多,以至于他根本站不起来,而躺下去就没人能扶起他,他自己即使挣扎着也很难坐起,他的病床上的床栏必须放下来,不然就会卡住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母亲告诉我她打听来的事情:那个男人刚结婚一年多,结婚时才两百来斤,结婚后暴涨到三百多斤,母亲说,他的老婆把他照顾得太好了。他有一个令人恐怖的胃,他的食具是一个不锈钢的面盆,母亲目睹他每餐疯狂地吃掉满满一大盆食物还在喊饿,而我的母亲依旧不沾粒米。

她紧闭双唇,不接受这个世间的任何食物。短短一个月,她迅速干竭,曾经饱满红润的脸枯槁成一朵颓掉的水莲花。这朵水莲花从某日起突然开始发烧。

医生怀疑她被感染,于是要不断抽血,还要逐处排查感染源。每天抽几管血去检查,母亲已经无比虚弱。她说:我觉得全身的血都要被抽干了。

母亲被送进妇科诊室,冷漠的女医生要她脱下裤子检查,她难堪不已,女医生拿个很长的类似棍子样的器械要伸进她下体,她猛地甩开,用虚弱的气息骂女医生:“流氓!”女医生白了她一眼,在诊断书上写了句“患者不配合”,就叫了下一个。母亲慢慢吞吞地落荒而逃。

三十来岁的主治医生站在她床边大声劝慰:娭毑,你放心,抽血不会导致你贫血的!娭毑,你现在必须做检查才好判断病情!娭毑,我们也不想折腾你,但你的病摆在这里,不检查不行!

母亲奄奄一息,她想不明白:我现在是吃不下饭,你查我妇科干什么?我一辈子没得过妇科病。

主治医生说:吃不下饭就要查原因,可能是全身性的慢性疾病引起的,所以要仔细检查!

母亲扭头流着泪对我说:我不要跟她说话,她嘴巴太厉害了,她太能说了,你要她走开。

在母亲和医生的不断交手中,七十岁的母亲完全败下阵来,她做了各种检查后,病情没有丝毫起色,每天仍旧不吃东西,再加上了每天发烧,全身上下不痛不痒,没有任何异常。医生把她的抗生素升到了顶级。

主治医生跟我说,会有一个漫长的检查过程,可能是几个月。

我强压住自己的不信任,满脸堆笑地说:我知道你们辛苦了,但是我妈妈情绪不好,那这几个月,都不能解决她不吃饭的问题,只能天天吊水,打抗生素吗?

医生说:这个检查就像抓小偷一样,比如血液被感染了,我们就要查感染源,但是,这个感染不是每抽一次血就能抽中的,所以要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

我说:假定这个“小偷”是存在的,只是不知道它藏哪儿了,如果这个小偷很狡猾,有没有可能一辈子都抓不到它?

医生说:这个病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我说:这个是什么病?

医生说:我们考虑是慢性贫血。

我实在忍不住说出自己的万分疑惑:既然是贫血,应该把血补上来就好了啊。不是做了骨髓穿刺说不是造血功能的问题吗?为什么补了一个月了还是不吃?你确定慢性贫血会引起厌食,完全不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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