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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冬天的棉衣(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5:19:36

不知不觉中,冬天来了,它开始是羞涩的悄悄的,后来是大胆的热烈的,但却真真切切地到来了。路边的树,蜷缩着树干,树下散落一片一片的叶,环卫工人忙碌地扫来扫去。下午时分,街道上的人骤然少了起来,我走在家门口的这条巷子的时候,发现从没有过的萧条,人呢,都到哪里去了,平时热热闹闹的,现在偶尔会有一两只流浪狗路过,三五声犬吠响起后便消声无迹。突然一阵风刮了过来,好冷啊,我忍不住将棉衣扣紧,围巾也暂时起了点保暖作用。然后风更嚣张了起来,呼啸而来,咆哮而去,我实在冷得受不了,急急忙忙赶回了家。进了家门,便连忙将身上的薄棉衣脱下,打开衣柜,扒出了四五件羽绒服,翻来翻去,发现棉衣居然还不止四五件,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八九件。望着这些棉衣,我的嘴张开久久合不拢,这时我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妈妈。

那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妈妈牵着我的小手,我们两个走在大街上,我穿的是一件破旧的军棉衣改成的小袄,妈妈穿的是灰色劳动布缝制的棉衣,那是她的工作服。妈妈边走边告诉我一些要发愤学习的话语,我听得懵懵然,只顾着点头,头上戴着个雷锋帽,两只耳朵在风中被吹得忽闪忽闪的。冷,怎么捂,都是一个冷字,躲也没处躲,脚也冻得冰凉,于是便使劲地跺跺脚,顿时地面上泛起一层浮灰。那时我幼小的心里便对夏天产生了无尽的思念,于是我在夏天思念冬天,在冬天思念夏天的矛盾中度日。现在的四季是温婉的,冬天来了有暖气和空调,夏天里也有空调,而过去的冬天,我们取暖的是炭火和煤炉。有时没注意烤过火后小脸上黑乎乎的,被烟熏过的小脸儿,也就是这张最朴真的小脸儿,饱含着对美好生活无限的憧憬和期待。深冬季节,我欢呼雀跃起来,感觉生活要有新变化了,果不其然,年关前夕,母亲用夏天时修剪兔毛卖掉的钱扯了几尺花布,拿回家后被我看到了,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花布,布上全是小碎花,布底是我喜欢的大红色,抚摸过后,又将小脸在上面摩挲,鼻子里嗅出连绵不断的淡淡布香,那香味儿象从打翻的墨水瓶里散发出来一样,这种裹着纸墨的味道浓浓郁郁,保存在我的记忆很久很久。

在母亲做棉衣的这些天,我象只要吃鱼的小猫儿一样围着母亲打转,看着她从里屋里找出数张旧报纸,曾记得报纸上有王光美和刘少奇访问之类的照片和新闻,那时我知道了王光美长得很美,但受到了江青的打击。儿时的我不懂政治,却牢牢地记下了这些事情,母亲见缝插针地告诉我一些王光美和江青的事迹,讲述的时候娓娓动人,我也听得惊心动魄,现在母亲要用这些旧报纸比着旧棉衣给我缝制新棉衣了,很快我将这些照片抛在脑后,满脑子都是穿上新棉衣的我。

大约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件新棉衣的雏形出现了,母亲继续翻找着,企图找出什么。当准备缝制衣领的时候,我看见母亲找出来的是一个绣花绷子,还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丝线。母亲弯下腰用手刮刮我的鼻子,傻妮子,给你的棉衣领子上绣上蝴蝶和花好不好。我回答得干脆利落:“太好了,妈妈。”当时的心情很兴奋也很激动,却连声谢谢也忘记给妈妈说了,只是用两只胳膊挂在妈妈的胳膊上,蹦了又蹦,靠这个动作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欢喜。当衣领上的蝴蝶和花将要绣好时,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时不时地用手抚摸妈妈手中的活计。当棉衣将要完工时,我才得知现在是不能穿上它的,要等过年的时候。于是我又开始企盼年关的到来,那时也不怎么会看日历,便捞着奶奶的手,让她告诉我还有几天过年。一个月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眼看着年关还有数天,我更加高兴起来。年关不仅有新棉衣穿,还有许多好吃的,奶奶擅长包一些花糕、刺猬馍、水饺,还会用一个大大的瓷盆装许多的油炸食品。

终于到了年关,这一天,妈妈和奶奶忙忙碌碌的,一会儿准备这个,一会儿准备那个,那个瓷盆刚刚抬出便被我盯上了,好诱人的炸鱼块和丸子啊。晚上时分,我偷偷溜进放瓷盆的屋子里,掀起衣角,伸手拿了几块,用掀起的衣角兜起这些食品,再蹑手蹑脚地跑回卧室,刚进卧室不一会儿,当我正打开衣角,准备享受这些食品时,惊人的发现姐姐正在卧室的一角,她吃惊地望着我,半晌后一向规规矩矩的姐姐张口了:“快放回去,奶奶妈妈辛辛苦苦炸出来的,是新年时用来招待客人的,你真丢人,偷嘴吃,不然我告诉妈妈去。”一听要告诉妈妈,我簌地惊站了起来,用手捂着姐姐的嘴:“别吭声,我的新棉衣做好了,先借给你穿,姐。”“还穿新棉衣呢,瞧你那手油渍渍的,咋穿呐,这么漂亮的新棉衣,肯定要弄脏的。”一听姐姐这样吓唬我,心里突然又想起了那件新棉衣,远远地我望见它和哥哥姐姐的棉衣堆在一起,领子是妈妈用另外颜色的布缝制上的,那一对蝴蝶绕在花瓣间,栩栩如生,好象马上就要飞下来似的。于是便服了软,听了姐姐的话,将这些偷拿的食品放回原处,并仔细地将自己的手涂上香皂洗得干干净净的。

除夕的夜晚,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妈妈告诉我,新棉衣可以带回房间,但暂时还不能穿上,要等到明天初一拜年走人家的时候才可以穿上。这个结果令我稍稍有些失望,很为那些偷放回的炸鱼块和丸子而惋惜,今天不能穿,或许可以偷偷享受它们的,但高兴的是新棉衣可以带回房间。我心急火撩地将新棉衣抱到了房间,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下,然后又跑回堂屋,按妈妈和奶奶的吩咐和哥哥姐姐一起冲着供桌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儿磕头。我们去磕头,奶奶好像最高兴。据说,那照片里的人是我爷爷,瞧上去挺英俊的一个人,还戴着个瓜皮帽,但我从没有见过他本人。单单从冲着他磕头这一举动上我就可以认定,他确实是我的长辈,无可否认的。听奶奶讲过他生前的事情,听起来挺心酸,心想好好的怎么就我爷爷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呢。

吃过年夜饭,就是守岁了,我耐不住性子了,独自溜回房间,躺在压着新棉衣的枕头上,享受着那种幸福的感觉。妈妈在做新棉衣的时候,比着我的尺寸足足做大了好几寸,说是我还要长个头,可以多穿几年,那就意味着今年我将要穿的是地地道道的新棉衣。不知什么时候,我忽然睡着了,做起梦来,我梦见自己穿上了棉衣,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个人跳了出来,用手拦住我,我打眼一看,好象是爷爷的模样。他笑嘻嘻地望着我,说:“你的新棉衣可真是好看,脱下来送给我罢,我带到那边也是个念想。”我大吃一惊,很不接受这半路上跳出的程咬金,仰起脸大声嚷嚷:“爷爷,我们年年给你烧纸钱,你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穿的,拿我新棉衣干啥,我还要穿着它拜年呢。”可爷爷就是不愿意,硬将两只胳膊伸了过来,强行将我的棉衣脱了下来。我急忙扯啊扯,但爷爷的力气蛮大的,眼看着棉衣被爷爷夺走了,这时起风了,一阵强烈的风由地旋转了起来,裹起爷爷和棉衣,风卷起它们飞上了天。我在地上跑啊,哭啊,就在这时突然醒了,原来是场恶梦。当眼睛睁开时,我着急地用手摸摸枕头下,发现新棉衣还在,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初一了,意味着我可以穿上这新棉衣了,这可是一年来我唯一一件新衣裳,平时都是捡拾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这时心情相当激动,所以那场掠夺新棉衣的恶梦便很快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很快,妈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她将红包顺手塞进我的棉衣里,又嘱咐我一些拜新年的规矩。我点着头,用手摸出红包,里面包的是一块钱,是压岁钱。这个压岁钱每个小孩子都会有的,现在我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儿了。终于穿上了新棉衣,虽然裤子和鞋是去年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一样渲染着我异样的心情。

邻居院里的毛蛋、毛头和丫头们象是如约而至,我们一起跑出了院门,凑在一起炫耀自己的压岁钱。我终归是比不过她们的,但并不气馁,我骄傲地拉长了嗓门:“过两天还要去三姨、小姨、舅舅家,他们还要给我压岁钱。”雪,居然缓慢地下了起来,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到了傍晚,雪已经堆积了不少,小伙伴们一起堆雪人。我不屑,因为怕弄脏了新棉衣,这漂亮的新棉衣刚穿上那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还没有褪去。堆了雪人,小伙伴们还不满足,要一起打雪仗,望着他们撮起雪团,我左右躲闪,并不参与这个游戏当中。为了这件新棉衣,我居然收起了往年的顽劣,象个大家闺秀,斯斯文文。路过邻居院门,我使劲地咳嗽两声,企图引起大叔大婶们的注意,让他们看到我穿的新棉衣是多么的漂亮。

新年很快过去了,我依旧和往常一样吃饭穿衣上学,冬天也快要过去了,当我不舍地脱下新棉衣时,突然发现妈妈穿的还是旧棉衣,我记得夏天修剪兔毛卖的钱还剩下好几块钱呢,为什么她却不给自己缝制件新棉衣呢。面对我的疑问,妈妈脸上挂着上很平淡的表情:“我们都是大人,不需要年年添新衣的,傻妮子。”

这也算是妈妈给我的标准回答吗,为什么呢,我望着衣柜里长长短短的众多棉衣,我现在也是大人,为何还有添新衣的冲动,许久好象悟出一些深奥的道理:童年里,妈妈的旧棉衣和我的新棉衣里装着无私的爱,每一针每一线和每一朵棉花里都是满满的爱。现在的棉衣质地再优良,款式再新颖,始终抵不过儿时的新棉衣,因为儿时的新棉衣里也蕴藏着一份弥足珍贵的纯真。就是这份纯真使我牢牢地记住,勤俭节约是我们应当保持的传统美德,可现在这衣柜里的众多棉袄挂在那里象是在谴责自己的挥霍和浪费。望着它们,我想起了妈妈为我做棉衣的情景,陷入了深思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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