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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外婆(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52:21

外婆是个命苦的人。她出生在战乱年代,遇到过闹饥荒,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见过饿殍遍野,也看到过血淋淋的批斗。用外婆的话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就什么都不会怕了。我曾与她促膝而坐,听她讲她的故事。外婆出生在地主家庭,她出生不久就经历了一次土地革命改革斗争。她父亲带着妻儿举家逃亡,所幸经过东躲西藏,终于逃过一劫。后来芳龄十六岁的她嫁给了当地的一个普通农民,也就是我的外公。原本是地主家的大小姐,经过逃亡,再下嫁,外婆已经没有了大小姐的娇气。她像普通妇女一样干粗活,相夫教子。外婆说最艰难的是闹饥荒那几年,也是在那几年,她的第一个孩子因为饥饿而夭折了,后来日子终于过得好些了,却又遇到了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在那个年代,各种艰难是不言而喻的。但也正是种种困难,磨练了外婆,让她有了顽强,不惧困苦的性格,让她有了硬朗健康的身体。

冬日凌冽的寒风呼呼地搜刮着大地上的一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公车站旁那个蜷缩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要不把那件旧的军大衣拿去给她吧。”丈夫站在我身后惊愕地看着我。要知道,平时他提议把家里不常穿的衣服送去给乡下那些穷亲戚我是会极力反对的,都是还能穿的好衣裳呢。

那是一个以拾荒为生的老妇人。她穿着破旧的衣裳,满头银发,佝偻着身子。我曾不止一次看她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里翻腾着,那双干枯黑瘦的双手从垃圾桶里掏出别人丢弃的饮料瓶,颤抖着拧开瓶盖,然后放在地下迈着那三寸金莲的小脚把塑料瓶子踩扁,再把瓶盖盖好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破旧麻布袋里。每找到一个瓶子,她的嘴角就会轻轻地向上牵扯一下,就像寻宝的人找到了宝物一样开心。从一个垃圾桶到另一个垃圾桶,老妇人步履蹒跚地奔波着,像是只在花丛中辛勤劳作的小蜜蜂,辛苦但快乐着。

我之所以会特别的关注这位拾荒的老人,是因为看到她我就好像看到了我的外婆。同样斑白的头发,同样佝偻着身子,同样蹒跚的步子和同样的三寸金莲小脚。不同的只是她是位拾荒老人,而外婆,留给我最多的是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那年我才6岁,而外婆已经65岁高龄。母亲哭着跟外婆说这家里的日子已经没法过了,她要跟父亲离婚,到城里去打工。可是她不能把我带在身边,又放心不下我,左右为难的她既难过又生气。外婆铁着脸看着哭泣的母亲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要后悔就好。”然后转过身来把我抱在怀里慈祥地说道“娃儿以后就跟着外婆吧。”

一个月后,母亲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城市。而我,则住进了外婆那间小小的土胚房。土胚房虽小,但是因为有外婆慈祥的笑容和关爱,倒也充满了温暖。

外婆是个思想先进的人,每次听她讲述她的那些经历,我都觉得她的形象无比高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见过大风大浪,吃过无数苦,辛劳把七个孩子拉扯大的她,却无法安享晚年,到老了却还在吃苦。

听母亲说外婆生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母亲前面的哥哥,一个是跟在母亲之后的弟弟,但是母亲的弟弟在十五岁那年不幸溺水身亡了。随着女儿们的出嫁,外婆只能跟着大舅生活,但舅妈是个极其泼辣的人。她嫌弃外婆,不愿让外婆住在新建的房子里,舅舅耳根子软,只能把外婆安顿在堆茅草的土胚房里。后来舅舅因病早逝,女儿又远嫁,外婆就成了没有人问津的孤苦老人了。

我跟外婆一起生活了近十年。记得母亲来把我接走那天,外婆哭得像个小孩子。她甚至不愿意跟母亲多说一句话。她对我说这十年里我给她带来了很多欢乐,因为有我的陪伴,让她的晚年一点也不孤单,而我早已泣不成声,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外婆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给了我母亲般的关爱,给了我面对困难的勇气。她为了我辛苦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多少个夜里,我站在窗前怔怔地发呆,我思念千里之外的外婆。此时的她正在干什么?是否已入睡,又是否会孤枕难眠?是否会因为想我而掉眼泪?很多时候,我都不敢去想,因为我会掉眼泪,而我,不愿意别人看到我的眼泪。

多少个梦里,我梦见外婆挑着菜篮子,一手牵着我,带我去集市卖菜。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笑,那条去集市漫长的路在那欢声笑语里不断缩短,缩短,最后消失了。从梦里惊醒的我蜷缩在床上哭泣。我知道那是我记忆中的一个剪影。因为以前外婆经常带我去集市卖菜,如梦里的情景一样,她肩膀挑着菜篮子,一手牵着我,一边给我讲故事,一边拉扯着我怕我摔跤。而我总是埋怨集市太远,恨不得马上飞奔去集市买个肉包子吃。因为每次到了集市,外婆就会给五毛钱给我去买包子吃,而她每次都会嘱咐我买一个自己吃就好,她不饿,不用买她的。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并不懂事。我就兴冲冲地跑去买一个包子,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外婆看了既心疼又好笑,忙给我递水说你慢点吃不要噎着了。然后拿起从家里带的米糠窝窝头慢慢地啃了起来。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米糠窝窝头的味道,我想说那是我吃过的最难下咽的东西,它又硬又渣。很难想象一个年迈的老人是怎么把它咽下去的。到了中午,一担子的青菜终于卖完了,外婆就揣着那仅有的十几二十块钱,带我去买肉。外婆说我正长身体,需要补充营养。而看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肉的时候,她的脸上笑开了花,好像在诉说着自己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当然,外婆虽然慈祥,但是有的时候对我也是严厉的。记得有一次,我跟小伙伴到隔壁村偷人家的柿子,被逮着了。外婆当着到家里来告状的人的面,狠狠地用竹鞭抽打了我一顿,并且不断跟那家人道歉。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情况,看到外婆这样打我,也心软了,就没再追究。晚上外婆给我洗澡,看着我身上被竹鞭抽出的一道道红色的印痕,心疼地掉下了眼泪。她说“娃啊,我们虽然穷,但是要活得有骨气,偷盗是万万使不得的。小时偷针,大了可是要偷金!我并不想打你,我打你是要你记住,做个诚实的、有骨气的孩子。”经过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而外婆也开始变着法子给我买水果,为我解馋。

2010年我正在上大学。母亲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向我隐瞒了外婆去世的消息,后来知道真相的我发了疯似地打砸房间里的东西。我恨不得跑到外婆坟头去把土刨了,把她抱起来,告诉她不要睡。母亲第一次那么慌乱地抱着我哭。后来母亲告诉我,外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就是闭眼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我去她的坟头上了注香,给她磕了三个头。她的恩,她的爱,我知道我这一世已无法回报。我说“外婆,来世我还做您孙儿,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后来我到曾跟外婆一起居住的土胚房门口站了站,同外婆一起生活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现实已物是人非。我还到外婆劳作的菜地看了看,听说外婆走之前还在劳作。不知道为何,此刻的我特别想要再去走一遍,那些我们婆孙俩一起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或者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怀念,我那至亲至爱的外婆。

我拿着那件旧的军大衣披在拾荒老妇身上,她冲我微笑。我这才看清了她黝黑的脸,和她那凹陷的眼窝。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冲动,就是把她带回家,像对待外婆一样,好好待她。我想,在天上看着我的外婆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外婆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模糊了我的视线。弥留中,与外婆在一起的日子被时光盛满爱,别在我的胸前。我用小小的脚丫,将同外婆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细细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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